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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典曹禺在戏剧中永生 |
| 中华读书网 |
拜访冰心老人时,我们就听说曹禺也住在北京医院,当时就想就非常想去拜访,只是时间和机会都不容许。回杭州后我们便想方设法与北京方面取得联系,打了34次电话,曹禺的秘书小白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小白把我们《名人名家》想拜访曹禺的愿望转达之后,曹老欣然答应,于是我们专程赶往北京。但好事多磨,医院方面说什么也不答应,这当然是为曹老的身体考虑。我们再做工作,最后有曹老亲自出面找护士长“求情”。曹老说自己身体还可以,可以见解客人,再说人家摄制组已经到了北京。护士长说那也还需要征得保卫处的同意,因曹老是中国文联主席,享受部长级待遇……最后我们只被允许去见一面,并规定不准带摄像机。于是我们又想好对策,到时准备把机器放着包里“冲”进去。
1995年11月1日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们藏好了摄像机,在途中买了一束鲜花。我们发现老人们都非常喜欢献花。由于堵车,我们迟到了二十分钟,小白早就在医院门口等着我们。进去一路畅通无阻,摄像机不但未被检查,后来还在病房里拍摄也未被干涉。小白说今天曹老一早就醒了,梳了头,还特意穿好西装,系好领带,正等着我们前去拜访。曹老住在405病房。我们进去后,向曹老献上了鲜花。曹老说:你们来,我很高兴,一个人感觉太寂寞,你来是我的客人,我的朋友,我很欢迎、很高兴,可以谈谈说说讲讲。李玉茹到上海去,到上海去为了看病,我很想念她。我老伴告诉我说,你要找个高兴的事,找个高兴的朋友,高高兴兴地跟朋友聊天,这对你身体有好处。所以你来,这是帮助我的身体……曹老是那么谦和客气,对我们这些晚辈是那么友好随和。在整个谈话中,我有时会突然出现恍惚的状态,因为很难想象,眼前这位老人就是在二十三岁时就写出《雷雨》、被称为“中国的莎士比亚”的人。我采访过不少名人,当然影视歌明星居多,可以说是什么样的脸都见过,什么样的“待遇”都受过,然而在曹老面前,还有在冰心、艾青这些文学巨人面前,我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伟大,什么事平凡,真正体会到人格的魅力,精神的光芒。虽然他们都已步入人生的黄昏,甚至他们已不再提笔写作,但他们的心依然年轻,以仍关注着人生,关注社会。下面是我和曹老对话的记录摘要。
记者:曹老,您的《雷雨》影响了好几代人,您认为这部作品能够一鸣惊人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曹禺:因为当时没有什么剧本。剧本不多,那么我写这样的一个就算不错,所以就一鸣惊人了。那时候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爱看,甚至连家庭妇女都爱来看,(剧本)里边的本来是有点“意思”,也不晓得(他们)看不看出来。
记者:那么您的主要意思是什么呢?您想揭示的意思是什么呢?
曹禺:我不想揭示什么,我就想反封建,反这个专制,觉得整个的社会制度要改变,封建主义要打倒。
记者:这作品既登上舞台,又搬上银幕,我们的教科书里都有这个作品,您是否认为这是您影响最大的一部作品?
曹禺:《雷雨》成为(中学)教材我是想不到的,因为这个事情太老了,而且不大容易看懂。想不到中学生也能看懂,而且愿意看,这使我很吃惊。
记者:除了《雷雨》以外,您还有什么作品最满意?
曹禺:也不是说最满意,我觉得《雷雨》也不能说最满意,就是比较喜欢吧。比较喜欢的还有一个就是《北京人》。《北京人》这戏耽搁了这么多年,就比较成熟了。我写《雷雨》才二十三岁,写《北京人》有三十几岁了。
记者:在您的创作中,对您影响最大的是什么?
曹禺:影响最大的事情,就是抗战。日本侵略者对中国的侵略,日本人的残酷,我是亲眼所见。到后来我就写了一个戏,叫《蜕变》。
记者:现在戏曲和话剧都不太景气,您知道吗?
曹禺:是不景气,前一阵子是这样,现在逐渐开始改变。现在不是有“五个一”(工程)吗?“五个一”就主张出好戏、好剧本、好创作。现在就有比较好的创作出来,同时演员也逐渐得到锻炼。演员好,人家就爱看;演员不好,人家不爱看。这跟剧本好不好也有关系……记者:您平时在这里除了休息,除了看看书以外,还看电视吗?
曹禺:每天看电视,起码新闻联播一定要看的。
记者:您现在很关注现实,目前一些作家写的东西您经常看吗?您觉得以后有希望吗?
曹禺:有希望,有希望,中国的作品一天比一天好。
记者:您现在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态怎么样?
曹禺:身体状态比较好。
记者:您去过杭州几次,还记得吗?
曹禺:杭州去过几次,去的不多。杭州真是天堂。前两天巴金在杭州养病,他写信信告诉我,希望我也去那儿一块养病。但我的腿不行,走不了路。我治病离不开药,离不开打针,每个礼拜要打两次,所以就没有去,其实我很想去。如果去的话,两个老朋友,半个世纪的老朋友在一块谈谈,是极高兴的……我是非常想念巴金。再就是我的老伴到上海去了,老伴有病,她到上海是为了看病……记者:夫人走了以后,您平时给不给她写信呢?
曹禺:我倒写得少,我写字困难,写字手抖。她给我写信。以前离别的时候,每天一封信,现在大概也不算少,一星期好几封。幸亏有个信来,感觉寂寞少一点。
记者:年纪大了,有个伴在旁边,可能会生活得更愉快……曹禺:对,年纪大了,我八十多,她七十多了,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还像以前那样子热。仿佛越老感情越深厚,而且越热烈,每天见不到她就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必须要每天见到,但事实上不能如此,这遗憾的很。
记者:夫人对您那么好,您用什么来回报她呢?
曹禺:他对我太好,我没法子回报。
记者:您会不会写点小东西给她呢?
曹禺:写不出来,现在写不出来。
记者:平时有没有考虑过写点东西?
曹禺:希望如此。
记者:曹老,你以前的《雷雨》是写家庭的,您作为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现在对家庭、对年轻人看待家庭的态度有什么话又说吗?
曹禺:家庭确实能保证人的工作,保证人的感情,使人觉得好。夫妻间都应该互相体谅……家庭圆满,能够督促人进步,使人振作起来,帮助人工作。
访中曹老一口气跟我们说了许多许多。时间很快过去了半个多小时,曹老坐在那里,西装革履,风度依然,而且丝毫不露倦意。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在病房里,也忘记了摄像机镜头的存在。或许我的提问是非常幼稚的,但曹老却表现得非常有涵养。对话勾起了他感情深处的波澜,他那真挚的谈吐,他对中国文学、戏剧影视等的期望和真知灼见,显现出这位文学巨人的赤诚之心。他把我们当朋友看待,这其实是对我们晚辈的厚爱和鼓励。为了不影响曹老的休息,我们便提出告辞。曹老执意要送我们。他坐着轮椅,把我们送到电梯门口,一直等到电梯上来,我们进了电梯,曹老还在目送着。
1996年1月,当我们得知李玉茹已回到北京始,我们又专程赶到了曹老的家里,采访了这位昔日京剧名角,同时采访了曹老的女儿、作家万方。曹老的在在木樨地附近,三室一厅的现代式结构,十分朴素,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家里放的几乎都是书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有很多巴金的书。
访中在夫人李玉茹眼里,曹禺是一个幽默风趣且乐观的人。那几天刚刚动完一个小手术,比较成功,曹老还要开玩笑,说动手术这么痛,医生却那么冷酷无情……曹老其实是在安慰我们,让我们不要担心。他非常想搞创作,但力不从心,“生活”没有了,又忙于事务。他有很多本子,经常要记一点,每天坐在那里,逼自己写……李玉茹还特别提到,曹老的子女对她都非常好,这大概也是这对老夫妻感情笃深、宛如初恋的家庭气氛所影响的吧。
而在既是女儿、也是同行的万方看,父亲是个性格非常复杂、感情非常丰富的人。在她带着职业目光的观察中,万方说很少见到像父亲这样性格多变的人。关于这一点,万方曾经先后在《文汇月刊》和《收获》上撰文分析过。万方说她就是搞创作的(中国歌剧院编剧,主要作品有小说《杀人》等),她觉得父亲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敏感,而且总是陷入思索之中。鼓励为主、与人为善也是父亲的一个特点,不管对我们对别人都是赞美之词甚多,当然有些是真心的,有些则是出于客气。他觉得不打击人是他的本能。父亲在生活中特别随便,他不是一个享乐主义者,穿的乱七八糟也不会觉得难受,屋子里乱七八糟,也不管,可以说他是生活能力极为低下的人,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比较随意,这样可以有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他的作品中。这就是我们的“莎士比亚”,我们中国文学的光荣和骄傲,而在我们这些看着《雷雨》和《日出》长大的青年人眼里,这位接受我们《名人名家》采访的老人,又是那么平常、谦逊和亲切。这也正如他那些伟大的作品,不仅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被人淡忘,相反,时间的流逝将使他的作品越发显出金子般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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