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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我进出您的恍惚相:持续书写陈界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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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阅读黄茜芳于1999年撰写的一篇陈界仁专论时,某些关键词吸引了我的注意:监狱/迷宫/电子工厂/图书馆/空碉堡/卡通公司/西门町/废墟/灵堂/美术馆/公寓/7-11/隧道/渡船。这些字汇反复进出陈界仁的个人史、梦境与记忆,场景连缀,时空断裂,读来幻丽如一场电影。
同样饱富戏剧性且屡被书写的,是陈界仁在1988年到1995年那段半独居的时光:
我在90年代到95年精神状况不佳,这个精神状况不佳不是精神有问题,有时候早上起来我点起一根烟,就这样过一天,生活中没有电视、收音机、报纸,台北这城市是不存在的,晚上我会到7-11买烟。(注1)
引述郑美雅的另一篇文章:
……常常一天说的话只有「老板,给我一包白长。」长长的独居生活带来了一些后遗症。「若一天内必须要打三通以上的电话,对我而言,就像有好多工作,我会想了又想,迟迟不能去做。」「很容易焦虑。你会不会?」
不工作、不创作,不动,那么陈界仁在作什么?「幻想。我常常一个恍惚,一天就过去了。这段时间中有一年,几乎彻底的什么事都没作,有一天忽然发现,啊,过了一年。(注2)
现在看来,这段艺术家恍惚度日的时光,如果仍值得我们留连忘返,显然不是为了再次覆写其作者论神话(「那场电影」),而是在于这个「恍惚」在日后被陈界仁严谨地放进了创作核心,扮演起如此重要的一个角色。换句话说,令人感兴趣的,不是围绕于艺术家周边的那些评介文字如何反复书写着陈界仁90年代前期的恍惚?而是陈界仁如何用他90年代后期的创作,去描绘出这个恍惚的轮廓?并自「一种失语的状态」中找到自己的语言(注3),找到说的方式?甚至提供我们看的方法?
贰
1996年,陈界仁用计算机修像技术创作出了「魂魄暴乱」系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本生图》,取材自一幅由法国士兵于1905年所摄之凌迟照片,被巴岱耶(Georges Bataille, 1897-1962)放入1961年出版的《情欲的泪水》(Les larmes d’Eros)书末。与这张照片相似的凌迟影像,当时曾被印制成「中国酷刑」(Les Supplices Chinois)系列明信片,流传至西方世界。随着《本生图》在国际艺坛上受到的注意,这张恍惚的脸重新被脉络化,再度于西方世界中带来震撼。
在《本生图》中,艺术家于前景加入了两个行刑者,在受刑者身上复制出另一颗相同头颅,胸前一双黑洞般的伤口强悍依旧。与巴岱耶看到的一致,陈界仁在这张脸中同时读出了痛苦与狂喜,它们透过意志的疏懒,在恍惚中结合一气。此外,他进一步读到某种角力:「这不仅仅只是狂喜,同时,更是微小却充满反抗能量和主动性的笑──一种凝视未来的笑」。(注4)
然而重点是微笑的背面:「在他们(施刑者与受难者)脸孔或肢体身上,是否显现了心中话语的地图?」陈界仁追问道,「而这话语的地图是否也被书写在接续的观看者——我们的肉身内?」(注5)着迷于从「恍惚的皮相」读出些什么,陈界仁像是为了伸手探入肉身,取其魂魄。只是这并非一人之魂,而是指向了一个集体的,「我们的」魂魄。恍惚的显然不只是一张脸、一个表情,在艺术家眼中,也是历史、记忆及整个世界的模样。尽管《失声图》里的一片尸海或《疯癫城》中混乱错接的四肢,都让身体化为凌迟碎剐下的残块,但事实上,它们刻正聚合为一整个难以切割论述的恍惚皮相。
参
进出「恍惚的皮相」以探其精神状态──是陈界仁从「魂魄暴乱」以来,为我们展现出的主要技艺,或艺术家所谓的「招魂术」。藉此,陈界仁建立起他与历史、与世界的关系。而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这项技艺被艺术家整个空间化,「恍惚的皮相」带出了背后一整座肉身建筑,有内有外,内外空间互为隐喻,同时也有洞口,因而能进能出。一如陈界仁对于《凌迟考:一张历史照片的回音》(2003)的自述:
我觉得历史上的凌迟照片中,被凌迟者的身体,不但是一个被酷刑割开、贯穿内外的身体,也像是中空的废墟,恍惚的核心,所以我让镜头像飘荡的「魂魄」,进入身体的内部,看到的是身体「外部」的历史遗迹和现代的工厂废墟,对我来说这之间是相通和延续的。(注6)
恍惚的皮相加上一双彷佛可以出入的伤口,让《本生图》十分精简地图标化了这座肉身建筑的物理空间。假使这样的图象解读仍显得有些便宜行事,那么,陈界仁借着重返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各种伤害公案,来探求戒严时代以来的集体潜意识,则更强而有力地以叙事手法带出了这座「具有伤口的肉身建筑」之隐喻。陈界仁作品中对于「影像/权力、身体/刑罚、政治/暴力、理性/疯癫、自我/他者」(注7)的质问,大量透过这样的空间关系进行着。但在此建筑之外,更值得一观的,是艺术家如何进出这座建筑?行之以怎样的速度、怎样的频率?这应是陈界仁招魂技艺里较为独特的部份,但在「魂魄暴乱」系列中并不明确。
这批较早期的影像作品,尽管是艺术家「把照片上的网点一点一点地喷掉,再重新布局……一张照片的处理需一个月之久」(注8)的长时间劳动,但数字修像篡改后历史影像,力量却是快如鞭笞。在完全与历史影像无涉的《疯癫城》中,陈界仁的身体化为一列送葬队伍,在废墟中前进。其中数字修像技术所带来的强大再造现实的能力,显得快意凌厉,它的震惊是实时的。艺术家重返伤害场景或重返梦境,侧身其间,但他彷佛也可以侧身任何地方,就在同一瞬间。
「魂魄暴动」速度之快,陈界仁却在之后慢慢放弃了影像嫁接的快感。2000年他以真人实摄场景,完成了《十二因缘》。而在2003年3月的台北双年展,陈界仁发表了《凌迟考:一张历史照片的回音》。在这件作品之中,陈界仁真正展现了其招魂技艺的重要面向:透过景框(可能是一个洞、一个伤口或一个镜头),缓慢出入不同时空,运行之慢、步骤之繁、动作之琐碎,不断响应着「凌迟」独特繁琐的暴力技术,从宽衣、磨粉、喂食、洗身、取刃到行刑。据此,凌迟从一种酷刑的奇技淫巧,被转化为一种叙事手法。艺术家以镜头带领观者的视线在这些洞口内外进进出出,景框即刀刃,观看即惩罚。(注9)
继《凌迟考:一张历史照片的回音》之后的《加工厂》(2004),陈界仁借着重返一座恶性倒闭的成衣加工厂,探讨台湾早年作为全球经济体制生产线最末端的命运,及其中失落的环节。承接着「凌迟式的观看」,我们就像影片中的女工,吃力地要把线穿过针孔一般,缓慢、艰辛地出入历史与现实,但我们却彷佛从未曾真的离开过这座加工厂、这座废墟。事实上,从《加工厂》以来,陈界仁早期作品中那种「瞬间侧身于任何历史场景」的快意已大量褪去,进出的迟滞感多少暗示出陈界仁对于历史越来越含蓄的态度,《八德》(2005)里那一方闪烁着错误讯息、无法进入系统的「王安计算机」屏幕,或许会是另一个转折。
肆
如果陈界仁仅仅只是借着缓慢进出这座肉身建筑而「找到了他的语言」,还比较不令人讶异;真正教人印象深刻的是,陈界仁在图象与叙事上同时援引这座建筑,一方面是循着伤口、景框、外套、地下道与计算机屏幕意图「进入洞口」;一方面是从大屠杀现场、731部队人体实验室、绿岛监狱、RCA、成衣厂、电子工厂「进入伤口」。图标(icon)与图式(scheme)以双生螺旋结构般相互缠绕、层层推衍,从而获致了它强悍的繁殖力量。这些作品不只作为观看的对象物(一件视觉艺术品),同时也埋入了观看方法学(一本说明书),它像是同时展示着傅柯(Michel Foucault)概念下的档案(archive)、同时也是其系谱学(genealogy)的具体实践;同时陈列精神分析案例、同时动用精神分析。图标与图式透过「具有伤口的肉身建筑」纠结为一。无疑的,不只是艺术家所凝视的集体精神状态被整个肉身化,同时,作品本身也早已道成肉身。刘纪蕙《心的变异──现代性的精神形式》一书,从分析陈界仁作品开展出对现代性创伤、历史他者、认知断裂等问题的「症状式阅读方法论」,或许就是一个最好的说明。(注10)
据此,陈界仁作品中真正强悍之处显然不在于那些被烙上「18禁,需家长陪同」的残酷影像,甚至,也不仅仅是对资本主义社会或国家暴力形式的批判。更在于它们透过隐喻、换喻、类推等方法,卷入所有意象(包含他的个人史、梦境与记忆)、繁衍出一整个意义团块的那种生产性。也因此,即便《八德》不再动用视觉暴力、凝视对象也由纪念碑式的伤害公案中,移转至一处被纯粹遗忘的场景,作为缠绕进陈界仁整个创作脉络的一环,力量仍未见消散,且持续加乘中。
注1. 黄茜芳,〈点燃生命的微光──陈界仁的艺术创作路〉,《典藏艺术》,86期(1999.11),页153。
注2. 郑美雅,〈你甜美的尸体 犹如盛开的花朵──陈界仁的魂魄暴乱〉,在地实验网络电视台,1998.12.04。(www.etat.com/news/etatnews/text/981204-1.htm)
注3. 借用陈宏星的说法,他认为陈界仁藉由操作历史影像转换观看位置,重建了主体系谱,从而找自身的语言。参考〈失语后的系谱重建──陈界仁艺术语汇的历史追寻〉,《典藏‧今艺术》,103期(2001.04),页76。
注4. 郑慧华,〈被摄影者的历史——与陈界仁对谈:《凌迟考:一张历史照片的回音》〉,《典藏.今艺术》,(2003.06),页200。
注5. 同注2。
注6. 同注4,页198。
注7. 引自王嘉骥对于陈界仁早期平面影像作品的看法。同注4,页196。
注8. 陈宏星,〈失语后的系谱重建──陈界仁艺术语汇的历史追寻〉,《典藏‧今艺术》,103期(2001.04),页78。
注9. 林志明从分析陈界仁援引的「孽镜」概念,强调:作为监视的观看,事实上即是一种惩罚的手段。参考〈记忆、历史、系谱──陈界仁艺术导论〉,《艺术新闻》,42期(2001.04),页67-71。
注10. 刘纪蕙,《心的变异──现代性的精神形式》,台北:麦田出版,2004.09。
转载自《典藏•今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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