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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温度——东海人文与当代前卫的一种折衷主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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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文艺复兴以来,「人文主义」(Humanism)便成为西方人文脉络的主轴;尽管有许多派别和理论,说明人文主义的缘起可能源自更早的希腊时期,但与其将之看待为一门专注于「人」的思想问题上的学说,毋宁视为是人们选择生活、信仰和思维的一种倾向与理想。以「人」为根本的人文主义,就人的内、外延绎出「人本」和「人文」两大系统,二者间的观点互有争论也互有补充。然而一个学说或思想的递嬗有其自身的历史条件和背景,人文主义在西方递演的这五、六百年来,自然已历经多次范围的扩大与转折,这些转弯处的关键,无一不是当时的知识分子所需面对的切身课题:他们各自以熟悉的文、史、哲领域为所处时代尽心描述,试图辩证出生活及生命中所必须解决的思想危机的观点。
内外双修的人文主义,无论是着重以人为本的「人本」,或以人为体的「人文」,都各自在人文主义范畴下,以狭义消极或广义积极的方式进行对人的本质问题进行深究。20世纪后半叶多在议题性探求上解决问题的当代艺术,是建立在如何使人的生活得到完满解决的方法、手段和目的上,虽亦属后期人文主义的当代诠释范畴,但却少了那么点人的味道。尽管事实如此,但也并不表示当代艺术就此全然与重人性内在的古典的人文主义割席断义,此次「人的温度」展便就是试图在以当代艺术为载体的创作下,寻找久违了的人性、感受失温已久的人温。
忧郁•疏离
台湾的东海大学素以人文主义教育见长,并重人育与智育,以达到全人教育作为最终目标。东海的人文气质在台湾学院教育中是极为特殊的案例,走在校园里,那参天的大木、扶疏的花草,配以文人雅致的建筑和空灵环伺的校园钟声,既有东方对知识分子人格的高格讲求,亦有西方「university」的学术研究气息,令人感受深刻。东海美术系学子在如此环境浸润下,艺术养成同以人为本体,思索人的生命态度与价值,及其对小至社会、大至天地的小我的角色扮演;是「人文」的「我所知何?」,也是「人本」的「我为何用?」,而两者相较之下,前者似乎更趋近于东海美术系的整体气味。
「我所知何?」彷若十六世纪法国思想家蒙田(M.E.deMontaigne,1533-1592)所提出的「Que sais-je ?」,以一种自我怀疑式的探索过程找寻自身存在于天地的一切心灵所需。这种关起门来自我反省的特质,有些疏离、有些寡欢;在静观自省之间,透过质疑和剖析,个人内心深处的状态因此澄澈。这里,如果多了一点对自我的爱恋或姑息,必将会有许多揽镜自照而后「照镜自怜」或「孤芳自赏」的耽溺。与传统平面绘画形式相较,当代艺术的手法多了些辩证和提问的传统,也因此即便有了前述的耽溺,却也仍不明显;换言之,相对于一般品评绘画时所说的的「甜」,「人的温度」的展品中所呈现的非「苦」即「涩」,只因贴近真实的人。
彭贤祥的《郁郁》,是极具东海特质的作品,作者从两面墙所夹集的角落延荡开展…。在墙上,彭贤祥以木炭作山水画;在历史中对「避世」有着催化和激发作用的山水画,在作者苍郁的笔触下,富含对生活现状的巨力冲撞与深切反思。而在地面上,他以浸浆过大度山特有的红土的书本,与木炭交叠堆垒出一字山形,其中穿插了许多温度计,彷佛试图在冰冷的生活循环、既有的生命状态和浓烈到化不开的对知识、对土地的热爱之中,找寻他失落已久的人的温度。相较于彭贤祥的紧张和无力,方伟文有着相对的快意和自由。他的《野野村》像极了他自身体内所存在的、与众不同的神经系统,有种彷佛思绪在空中凝结了的视觉感受。透过复杂对象和绳索间的捆绑、垂挂、悬吊、拉荡…,方伟文「圈」出了一个体系,藉由这个体系的内外,探求自我与外在的关系。这让人联想到法国诗人波特莱尔(Charles Baudelaire, 1821-1867)的一首诗的末段:「也许您会跟我说:『你确定这个神话是真实的吗?』或许我身外的现实世界,如果能够帮助我存活、感受我自己的存在和所有的存有,那其它的又有什么关系?」(Les Fenêtres)如果这个「身外的现实世界」与方伟文之间的关系,在他个体中得到验证或确认,那我们又有何置喙的余地?
私密•呓语
事实上,闭锁的思想体系所呈现的状态是甚为疏离的;那非但存在于独立个体之中,与所处环境同步脉动,同时亦与创作者个性有着极密切的关连。近年来在国内外活动频仍的林建荣,其《z Z Z》玩偶形系列作品便是一例。林建荣的《z Z Z》有着可爱讨喜的造型,脑袋瓜幻化成一只大灯泡,或明或灭地像在打盹儿,也像在思索。这些近年有逐渐「长大」趋势的「玩偶」,动辄高过人身,当它们大到无可把玩甚至无法收藏的地步时,便是作者显现自我喃喃之时。《z Z Z》让我们看到一个邻家大男孩的诚恳和愐腆,他永远温温儒雅地蹲坐在角落,对你傻笑。
「人的温度」的五位女性艺术家王紫芸、林佳臻、谢敏文、张惠兰、林冬吟,虽各具面貌,但却有着高度「私密性」的交集。尽管我们不愿在此孤注一掷地摆向「女性艺术」的领域,去一刀划出这些女性艺术家的属性区块来,但她们所展现的面貌多具女性特质是个事实,尤其高度契合在创作的发生和发想都来自于「房间」一事上。王紫芸的《自己的房间之2》延续了以往源自于个人经验的创作;一只充填了少量棉花、薄到让人感觉不到它存在的厚度的布幔,是一个理了光头的女子后脑杓,面向墙角、背对观众;墙角的那头,置放了许多鱼肝油、胶囊等药品,以及用些许羊蹄甲树叶拼成的图形…。像散落在夜空中的七颗星拼成北斗星形一般,面墙、光头、药品、树叶就像几颗星,拼出一个长年在房子里与自身病痛纠缠的意象,苍白而忧郁。
而林佳臻的《在我的白色房间no. 3》和谢敏文的《一个人?等一个人?》,没有王紫芸那种深沉的低语,但却有着小女孩期待成长和吾家有女初长成的羞赧。林佳臻翻制了一根蜡管,蜡管两端都是她的右耳,在落地窗前,平静安适地躺在白色的枕头上。她说:「它是一根从自己的身体延伸出来的神奇棒子,可以吸纳空气中的所有声音。」看来小女孩还对世界抱持着新鲜的好奇,期待着像爱丽丝一样在梦境中探索、悠游。谢敏文则以一张悬在空中的人形椅,讲述着每个人成长过程中都会遇到的「单人╱双人」的辩证——是一个人的孤独好?还是顾此失彼的无力好?无论何者,从那人形椅上带有微温的米白色和居家的绒毛感,已经预知作者虽处在不确定的状态,但对人性依然充满信心。
切身•观心
至于张惠兰和林冬吟的作品,除了来自于个人经验的体悟之外,她们在作品中还置放了希冀引领观众共同感受和体验的希望,这种从人的内在出发,对人群、社会抱持着正面引导、设身处地的特质,带有些许人本主义的内涵,某种意下说来,也算是对经典的人文主义做出补充。张惠兰的《巢穴•记忆》是一个私密的小空间,在墙上贴满了旧壁纸的场域中,随性地错落甩丢、堆放与挂置许多物品,毛巾、被毯、桌椅、瓶罐…,像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稀疏的外在结构,却有着期待观者互连的积极意义。
个体经验对艺术家的养成有着前后文的承启关系;提出「传统」(tradition)需具备「历史意识」(historical sense)而著名的英国诗人艾略特(T.S.Eliot, 1888-1965)曾说道:「新的艺术作品产生时,同时涉及此一作品与之前的所有艺术作品。[…]过去应为现在所改变,正如现在受过去所指引。」(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 1953)过去的经验在未来可能成为引领创作者心向往之的动力,包括在空气中凝结的雾、湿气、…等。林冬吟的《有露水的森林》以及郑德辉的《欢迎光临!》,谈的都是这种个人经验底下的内在濡慕。林冬吟以斗形宣纸连成串,上灌墨汁水并使之浸渍滴落,到最下方时水珠「答」的一声打在铁碗上,此起彼落的水滴声,唤起赴笈欧洲的作者对家园「湿」的想念。同样地,来自马来西亚并已在台居住十余年的郑德辉,对飞机即将落地后舱门开启前机舱内的空气即将和舱外混合有种怅然若失的焦虑,对他来说,「透明」的空气是言之有物的。可被穿透的透明状态下,众人皆一,没有分别,郑德辉邀请观者一同进入他的「视界」。
除了相对封闭的个人经验、私密呓语之外,人文主义亦可藉由观心达到社会关怀,此种状态也较为符合东海人文的社会参与,陈正才的《Do Re Mi Fa So》便是一个兼具社会性和人类学式的作品。他以盲人调音师调钢琴的频率与节奏作为主体,提出调琴即调心;当观众进入场中,冷眼观看影片的同时,钢琴的咚咚音律已悄悄地抽动了观者的心,最后主客易位,观者所「看」到的,是自己的观看状态,是一种无镜的自省境界。观展、观己、观心,是「人的温度」展所主要谈论的主轴;这里没有玩物丧志的高感科技,也没有巧取豪夺的惊世骇俗,有的只是温温的人气。上述艺术家都是从东海美术系所毕业的,带有浓烈的人文主义性格;虽然,他们看起来好象在喃喃自语,虽然,艺术家好象都在玩私密游戏,但他们所说的,可能都与你有关,因为他们跟你一样都是人,人的温度都在36°到37°C。
轨迹•系谱•星图—东海大学美术系友创作回顾展 系列之一
人的温度(Body Temperature)
展地:东海大学艺术中心
展期:2005.09.05-09.30
策展人:李思贤
参展艺术家:方伟文、王紫芸、林冬吟、林佳臻、林建荣、陈正才、张惠兰、彭贤祥、郑德辉、谢敏文
(本文刊载于台北《今艺术•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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