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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也峥嵘 笔也峥嵘
--张仃对中国山水画的贡献 王鲁湘 1954年,中国美术界发生了一件大事:中国美术家协会发起了关于中国画问题的大辩论。这场大辩论的背景是,自"五·四"以来,对中国画存在着保守主义和虚无主义两种思想。保守主义一味临古,食古不化,严重脱离生活;虚无主义认为中国画只适合表现封建士大夫情调,方法也毫不科学,如果不用西画加以改造,则只有死路一条。 对这两种思想,张仃认为都无益于中国画的继承与发展。张仃一方面热情鼓励受到保守主义攻击的老画家推陈出新,鼓励他们从长期临古的套子中跳出来,到生活中去获取新的感受,处理新的题材,发展传统技法;一方面特别告诫人们警惕虚无主义的危害。 但是,中国画的确必须发展。张仃认为,首先,作为文化遗产,中国画的古代作品和古代理论,是到了进行学术总结的时候了,否则,维护者和攻击者都不知道在维护和攻击什么。其次,更重要的是,中国画家要到生活中去,积累素材,把写生作为创作的必要手段,学习在生活和自然中直接描写所表现的对象。另一方面,认真学习遗产,以临摹方法,加深对古典作品的认识并掌握笔墨技法的规律。对中国画家提出的这种"双管齐下"的要求,也正是后来长安画派的口号:"一手伸向生活,一手伸向传统"另外,作为技法,张仃特别强调,水墨之外,要发展重色画法,恢复并发展唐宋传统,为今后中国画创作带来更加绚丽的色彩。 就在中国画大辩论的这一年,张仃调任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教授,并担任中国画系书记--这在党的一元化领导的时代,是一个至关重要举足轻重的职务。也就在这一年,为了实现自己关于中国画的主张,他和李可染、罗铭赴江南写生。 在杭州写生期间,张、李住处距黄宾虹先生家很近。黄宾虹晚年一直住在岳庙不远处的栖霞岭,虽年近九十,却耳聪目明,反应极快,艺术上无所不知。李、张逮空就过黄宾虹家请教。黄先生数次谈到清三高僧,他并不十分同意时人对石涛的赞誉。黄宾虹以为石涛过于聪明恣纵,而对髡残的浑厚苍茫更为赞赏,尤对弘仁的清简淡远深为敬佩。黄宾虹时常提到"千裂秋风润含春雨"的程邃。程邃是反清复明义士,江东布衣,制印篆文古朴,刀法遒劲,以金石笔法独步画坛,黄宾虹时时拟其焦墨,形成自己面貌。在杭州聆听到的黄宾虹教诲,对张仃的影响,在他的江南水墨写生中并没有反映出来。黄宾虹的这粒种子,在张仃的心田里种得很深,一直要过二十年后,也就是1974年,才开始绽芽抽叶--这是后语。 这次从杭州、富春江到苏州的江南写生,历时三个月。回到北京后,在北京北海天王殿举办了"李可染、张仃、罗铭水墨写生画展",每人出30幅水墨写生作品。展出效果轰动一时,给当时处于困境的中国画创作带来了生机。他们以自己的实绩,既反对了保守主义,又反对了虚无主义。当时动身去江南前,叶浅予是持怀疑态度的。他说,中国画山水写生,吴石仙、岭南派都搞过,那不成。看了三人的展出,叶浅予服了。吴冠中后来回忆这次展出时高度评价说:"他们三人最先尝试直接用毛笔宣纸到生活中去面对真山真水进行写生,画出了第一批生动、活泼、清新、亲切的新山水画。这个小小的画展起了巨大深远的影响,是解放后山水画创作的前驱,是山水画发展史中的里程碑"在此之前,张仃是以漫画家和装饰艺术家著称于美术界的。在此之后,由于工作的需要,张仃又从事过相当一段时间的工艺美术,奠定了中国当代装饰绘画和壁画的基础。 其实简单回顾一下张仃的一生,人们就会发现,无论是漫画也好,壁画也好,工艺美术设计也好,在张仃的艺术生涯中,都只是阶段性地从事过。惟有山水画,才真正贯穿他的一生,或有间断,但从未放弃过。 张仃小时候临过《芥子国画谱》。后来父亲又曾延请北京一位江湖画家至家教他画过山水。1932年考入北平美专时学的也是国画。后来他画漫画、画装饰画、画年画,虽然以人物为主,但仍然以中国画的笔墨来画。 1957年以后,张仃调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副院长。由于工作和教学的需要,他不能把主要精力用于山水画写生和创作了。即使这样,张仃也一直未曾完全中止山水画创作。50年代后期和60年代前期,他还是尽可能地在北京周围写生创作,虽然所作不多,但显然已更多地注意笔墨问题。尤其有几张画故宫古木雪景的作品,用笔用墨都很老辣。 后来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扫地出门,下放到河北获鹿县的军队农场劳动。大约从这个时候开始,张仃再也不想画人物、画装饰了。画人物很危险,动辄有污蔑工农兵的大帽子压下来;画装饰则有"搞形式主义"的罪名。于是只能画山水。在军队农场的后期,当张仃有了一定的人身自由时,他又拿起毛笔和宣纸画开了写生山水。 1974年,张仃从农场出来,先是在常州小住了一段,然后回到北京。北京已经没有家,虽不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但境况已沦落到很惨的地步。没有北京户口,没有工作,是所谓的"黑人"。儿子因为"反革命"罪被判死刑正押在大牢里,女儿下放云南摔断了腿急欲回北京治疗。几年的折磨摧残,张仃身心俱损,也需找一处安身的地方将息度日。 他托学生在香山樱桃沟租下了几间荒弃的农舍。这个时候,一场从未有过的心理危机袭击了他,他开始深深地厌倦生活,厌恶颜色和人。他把家里的床单和被套也翻过来,换成素色。这时候,只有一样东西能入他的眼,也只有看着这样东西时,他的灵魂才得到安宁。这样东西就是1954年他从荣宝斋购藏的《黄宾虹焦墨写生册》,因为只有巴掌大,揣在怀中躲过了造反派的抄家,这几年一直带在身边。写生册中那些率意而成的焦墨山水,特别对此时张仃的心思。 就是这本小小的册页,结下中国绘画史上一段"焦墨缘"。它把程邃、黄宾虹、张仃牵系到一起,使焦墨这一画种得以气脉不绝。 张仃在黄宾虹这本焦墨册页的召唤下,重新皈依自然,从色彩回归黑白。他从村里的小学生那儿借得一管秃笔,一方破砚,买来几张小学生临帖的元书纸,从此知白守黑,见素抱朴,复归于"玄北"之门。 张仃的焦墨画,焦点恐怕还是在"焦"字上。焦浓重淡轻,焦为"五墨"之首,是最黑的,但因为到了含水的极低限,它在宣纸上不再能洇开,也不再能分出层次,不再能通过水痕断开笔迹,所以,在纸、水、墨的相互作用中,水所起的神奇作用消失了,变成了纸、笔、墨的关系,笔的神奇作用成为关键,提、按、敏、擦,完全靠线条和点子的变化传神写意。由于没有了"浓重谈轻"的墨色层次,没有了颜色,远近关系、虚实关系、对比关系的处理,就少了许多方便的手段,弄不好,就变成了用毛笔画的速写和素描。克服这些局限,达到水墨画所具有的丰富而微妙的表现能力,使焦墨画能在中国画系统中斐然成章,真正具有独立的存在价值,就成为张仃二十年来日习夜思的课题。每有新的发现,每攻克一道难关,他都异常兴奋。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发现和攻克,绝不是闭门造车、废画三千所能奏效的,他总是带着问题到自然中去,因此,他每一次大的外出写生归来,都能解决几个笔墨难题,丰富焦墨的笔墨语言,使自己进入一个更加自如的境界。 他的焦墨山水画先在燕赵山水中得其骨,继而在西北大山中获其气,接着又游齐鲁大地,于岱岳、杏坛、孟母林蒙其养,奠定了他以质、骨、气和人文内涵相统摄的北派山水风格。然后入蜀、闽、湘、赣、黔、浙、皖、桂,由南方山水的灵秀增其韵。每游一地,笔墨便随之而添加一地之灵气。地气夺人,笔夺地气,往返吐纳,潜移默化,孕育出了张仃,孕育出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种风骨神韵的焦墨山水画。与其说他这十多年的游历写生,是撷取回了一批批风景素材,不如说是中国山水所蕴含的自然精神和人文内涵转移和重塑了他的气质,并借着他的笔把这些深潜的意蕴传达给每一个观众,带给我们这一片雄强、劲健、博大、深厚的精神空间。 张仃先生学传统是学其道而非其技,他曾以焦墨意临过赵伯驹等人的长卷,悉心体会范宽、巨然、王蒙、程邃、石溪、浙江、黄宾虹等山水画大师的章法、笔墨,也从当代山水画大家朱屺瞻、李可染、陆严少诸家吸收营养,然而我们确实看不出他到底师的是何家何派?我们很难从他的笔法、皴法和墨法中看出具体的师门来历,但我们又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艺术是这个伟大传统的延续。他从北宋全景山水学那种扶摇九天以大观小的磅横大气;从王蒙和石溪的笔墨中学深厚;从程道、浙江、黄宾虹的焦墨中学人品和画格的统一;从朱屺瞻、李可染、陆俨少等师友那儿,更多地学推陈出新的胆略与识见。气韵生动,骨法用笔,金石之气,书卷之气,中国古典传统的儒雅精深、骨气洞达,的确是张仃焦墨山水内敛外张的神韵,使他的绘画充实而澄朗。 张仃先生沉进传统,始终不肯成为古人程式的奴隶。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传统,不是那些前人总结的符号,而是驾驭那管毛笔,并以笔运气以笔夺境以笔写骨的精气神。他沉进传统,是为了体味积淀在笔上的千百艺术家的生命人格。至于意境,至于皴法,张仃认为更多地依赖画家在大自然中当下的直觉和创造,古人只能提供启迪。 我们看张仃画庐山,似乎有马齿皴,画湘西,似乎有披麻皴,画雪景,似乎有乱柴皴,然而又都不是。他决不让笔下的点、线、皴,上升到"法",上升到程式的自觉状态。换句话说,他不但不接受古人给自然所立之法,他自己也不替自然立法。所有这些并不意味着他是眼睛的奴隶。不,他在尊重眼睛的感觉的同时,同样尊重手中笔的感觉。因为毛笔在中国书画家手中,已经不再是记录简单符号的工具,它的行走点拂,已经成为文化与心理的轨迹,深不可测。 我想,对程式与法的有意识的不自觉,和对笔的书意与金石味的自觉,圆融合理地解释了张仃焦墨山水既打出传统又深入传统这一逻辑悖论,也给如何继承和发扬传统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张仃是中国壁画复兴运动的组织者和领导者。首都机场壁画群竣工后,他就考虑到山水画是不是可以成为中国新壁画的一种形式?于是有了北京地铁西直门车站的两张长70米的山水画巨作。继而反过来考虑,能不能在普通尺寸的山水画中融入一种壁画的品格?这样,在中国山水画越画越小巧的时候,张仃却在探索一种磅礴的山水画格局,以增强山水画上墙后的"压墙力"。因此,饱满性、结实性和扩张性,也就成了张仃焦墨山水画的自觉追求。 张仃认为,横构图,长构图,方拘留,要求是不一样的。方构图是短篇小说,一首绝句,写一个场景足矣。长构图像一首李白的古诗,自由起伏,参差错落,关键是要有一股气势贯穿上下。而横构图是一部长篇小说,至少是一篇中篇小说,必须有情节线,有章节,有时可能还不只一条情节线,可能是一个复线结构。所以横构图的创作,理性成分多一些,细节也自然要多安排一些,要不就太空乏了。其实在张仃焦墨山水画中,还有一种交响曲式的结构,如给香港中银大厦画的《昆仑颂》,简直可以看作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的视觉再现。 当今中国画有一股往水彩画上靠的倾向,泼水量越来越大。张仃不以为然。他认为国画的"活力内涵"与其说是水墨晕章,不如说是骨法用笔。古人以有墨无笔为病是有道理的,因为中国画的肌理感觉,它的活力内涵就靠用笔--黄宾虹称之为"内美",很准确,很深刻。水墨晕章是"外华",骨法用笔是"内美"。在过去的山水画家中,张仃偏爱渐江、髡残、程邃、黄宾虹,他们的笔力有一种金属的品格,如李贺咏马诗云:"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对景写生,由景造境,虽得之于自然,必熔裁于心胸。张仃严格遵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创作方法,逐渐赋予了"写生"以更广更深的含义,把"写生"带到了一个相当自由的境界,一个包容着画家精神世界的空间。他在不夺造化之本的前提下,以画家之权,根据感受移景造境,力图把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游动空间和西方传统风景画的定格空间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加大审美信息量。自然的灵气,人文的蒙养,历史的沧桑,随着天山雪,祁连沙,秦岭云,峨嵋雾,燕山秋,武陵夏,巫山云雨,湘西人家,太行绝壁,云贵大山,塞外雄关,武夷曲溪,孔林古柏,西岳奇峰……一一进入画中。尤其对那些刻下了历史年轮的旧庙古道,对那些与自然完全融为一体的村舍民居,张仃有着特别的会心。它们带着强烈的文化个性,成为画中的点睛之笔,焦墨特有的苍劲强化了它们固有的高古和淳朴,过去山水画中的隐逸之气和庙堂之风以及粉饰矜夸的莺歌燕舞没有了,一切都是那么平易、亲切、自然、朴实,却又不乏深沉的历史沧桑之感和深厚的人文内涵。他所创作的,是一种真正的中国当代的人文山水。 事实上,张仃的焦墨画,自它的起点便是生命史诗的悲壮爆发。他的山水写生,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而勿宁说是象征主义和表现主义。他的画笔,总是敏感地趋向那些刻下了历史年轮的旧庙古道;对于那些与自然一样地老天荒的古村野寨,张仃似乎秉赋特别的会心。古树、古屋、古道、野山、野村、野渡,在他的画中都是时间的符号,历史的见证。由于这一切都来自生活,来自自然,几乎是实录,所以又格外多了一层"沧桑"之感。他总是强化那些有着时间痕迹和历史记忆的细节;他每画必题,而所题又大都是游历写生之中采掇来的史乘、掌故和传说,特别能打动他,引发他创作冲动的,往往又是那些人类抗争命运的悲壮故事。 把史诗性、悲剧性、沧桑感和英雄主义带进中国山水画,也许并不自张仃始。但可以肯定地说,张仃把这一切提升到了一种统一的美学境界,开拓出中国山水画罕见的新视野。如果以诗来做比喻的话,中国山水画多的是诗仙李白式的豪纵飘逸,也不乏诗禅王维式的沉静玄远,惟独少见诗史杜甫式的沉郁顿挫。张仃的焦墨山水画弥补了这一文化和美学的缺憾。 空灵固然是一种美,充实又何尝不是?孟子日:"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张仃的焦墨山水,就是孟子所说的充实而有光辉的"大"的艺术,崇高和壮美的艺术。也许用《易经》乾坤二卦的卦辞来理解张仃焦墨山水的意境最合适: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
守住中国画的底线
作者:张仃 中国画和西洋画的关系,恩恩怨怨,已经一个世纪了。 一个世纪,对于文化交流来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好奇、新鲜、偏见、拒斥等等文化交流中普遍存在的主观心态,100年的时间是够澄汰。今天,我想所有深思笃好的画家和理论家,都可以平心静气来谈一谈,中国画到底有没有不可替代的特点?因不应该保持和发扬自己的特点? 世界上任何一个物种都是环境的产物。他长成这个模样或者那个模样,它有这种习性或有那种习性,都是一样环境而进化出来的。文化也是一样。文化是人类对环境形成的反应系统。绘画是文化的一部分,它也是人类对环境所形成的反映形式。我们知道,地球在星系中有自己的独特性,所以人类的文化从星系的角度看有自己的一致性,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人类的共性。因此,绘画,只要是人类画出来的,都会有人类自己的共性。但地球是圆的,它有南半球还有北半球,还有温带、热带、寒带。为适应环境,具有共同祖先的人类甚至在体型、肤色、毛发上都明显的发生了变异。而不同的自然环境,甚至决定了不同地域人类生产、生产工具的不同样式,决定了不同地域人类宗教信仰、艺术表现的不同。这些不同没有什么对和不对,在生存的意义和生存的智慧上甚至没有什么高下智愚之分。因为它们是环境同人互动的产物,是环境同人相互选择的结果。这就是中国俗话所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中国画同西洋画相比,同是观物取象,但是从原始人的洞穴绘画和岩画开始,它们的区别就很明显了。我们至今不太明白或者不能很清楚地说明,为什么在文化的源头就造就这样分野?但我们看到,等到文字被创造出来以后,等到书写工具绘画工具各自定型之后,这种分野可以说是南辕北辙、无可挽回的扩大了。在中国,书写文字的工具,同绘画的工具一直一体不分,而在西方是分离的。一体不分的状况造成了"书画同源"的文化共生的现象,而这一切共生现象在西方不存在。文化共生现象造成了审美认识上、审美评价上、审美实践上的"解释前理解"--一切中国绘画的审美认识、审美评价、审美实践都要从这个"书画同源"的文化共生现象出发。中国古人直接用"笔"这一工具名词来定义这一工具文化,它实际上包括笔性、笔力、笔姿、笔运、笔格这样一个分析和评价体系。中国古代美学关于这样一个笔的工具文化的论述可谓汗牛充栋,在世界美学文库中独立自足。它是认识中国画的最根本的立脚点,是中国画最中的识别系统。 过去有人提出"革毛笔的命",现在有人提出"笔墨等于零"。老实说,我无法同意这样的观点,也不太理解这样的观点。在我看来,任何一个画家都有自由怎么画画。不想再用中国毛笔,甚至完全不用笔,都是画家的自由选择,无可厚非。不用毛笔弄出来的画当然会有自己的特点,也会产生一些奇异的效果,但肯定不是中国画,因为无从识别。事实上古今中外有那么多的画家不用毛笔画画,也根本不知何为中国人的"笔性",但并无人去异议他们,因为他们不把自己的画法强加给中国画,井水不犯河水,所以相安无事。但如果要把这种个人自由强加给中国画,从根本上颠覆中国画的工具文化,就必然引起反抗。我看过刘国松先生的作品,他在绘画意境上有新的开拓。它通过特制的指示,用撕去纸筋的办法造出一种类似冰纹的肌理效果,看上去比用笔画出来的皴线更自然随意,更有误偶尔成文的效果。刘先生有一个支持自己实践的观点,即认为中国画(主要是山水画)的笔墨最终落实为各种皴法。在他看来,皴法只是古人表现山石树木自然肌理的符号--这是皴法的全部意义。所以,只要能达到表现肌理的目的,为何一定要局限于用毛笔呢?撕纸筋、水法、油法、拓印,甚至直接把宣纸放到石头上、树皮上拓塌,不也可以获得所需的肌理吗?这个逻辑在刘先生完全是自圆其说的。但刘先生的前提是把笔墨完全等于皴法的内涵规定为表现肌理,然后以此为前提展开她的逻辑。问题是,中国画笔墨的概念范畴大于皴法,皴法的概念范畴大于肌理。刘先生在与设定前提示时已把中国画笔墨概念中最精华的内涵抽取掉了,一只仅仅用来画肌理的笔当然毫无工具文化可言, 革不革它的命其实已无关紧要,因为它的命已在认识上被刘先生革掉了。明乎此,我们知道,刘先生命提中要革的那支笔的命,原来本无命,而我们中国画家千百年来赖以安身立命的那只笔的命,刘先生碰都没有碰到。因此我觉得刘先生大喊"革毛笔的命"有点像唐·吉珂德战风车,他战的是风车,而并非魔鬼。刘先生本来完全可以不同中国画的命纠缠在一起的,它可以更自由,更开放,更革命,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那样的话,他的艺术天地一定比现在更广阔。 我的老朋友吴冠中先生近年来提出一个很响的口号:"笔墨等于零。"说实话,我被吓了一跳。这个口号流传很广,各种解释都有,但怎么解释也不如字面意义那么明白彻底。作为一个以中国画安身立命的从业人员,我想有责任明确表示我的立场:我不能接受吴先生的这一说法。我跟吴先生同事数十年,我一直很欣赏吴先生的油画,我们认为他得油画最大的特点就是有"笔墨",他从中国画借鉴了很多东西用到他的油画风景写生中,比如他的灰调子同水墨就有关系,笔笔"写"出,而不是涂和描出。虽然油画的"笔墨"同中国画的笔墨不同,但吴先生的油画风景写生因有这种"写"的意趣,就有那么一股精神。我想吴先生是不会否认对中国画的这番揣摩学习的,正是这种学习才使他后来勇于进入中国画骋其才气,或对他的革新精神曾为文表示赞赏。吴先生把他在油画风景写生中融汇中国笔墨的心得直接用到水墨画时,对线条的意识更自觉了,线条在他的画上到处飞舞,的确给人以新鲜的刺激。比传统中国画家或者新的学院派中国画家都要画得自由随意,形式感更强,抽象韵味更浓。人们对他的水墨画作品表示欢迎的同时,也建设性的希望他在笔墨上尤其是用笔上更讲究一点,更耐看一点。这种要求不要说对于一个从事油画转入国画的画家,就是对一个专业中国画家,都是一个正当的要求,它说明了工具文化的制约性。吴先生的画既然以线条为主要手段,人们就有理由除了要求线条有造型功能以及吴先生特别强调的形式感以外,本身耐看,作为一种语言以离开它依附的体形和题材而独立的面对观众挑剔的目光,这种目光有上千年文化的熏陶,品位是很高雅的,它使每一个中国画家的"畏友"。当然,吴先生就那样书写他的性情,也是一格,它可以有很多理由来说明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画,或者只能这样画。承认局限并不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我画焦墨就一直感到局限性很大,比如线条,比如墨的层次,都有许多困绕我的问题。有些是认识能力上的局限,想不到;有些是想到了但功力上还达不到。我知道,中国画的识别与评价系是每个画中国画的人无可回避的文化处境,只要是中国画,人们就会把其作品的笔墨纳入这个体系说三道四。人们看一幅中国画,绝不会止于把线条(包括点、皴)仅仅看作造型手段,他们会完全独立的去品位线条(包括点、皴)的"笔性",也就是黄宾虹所说的"内美"。他们从这里得到的审美享受可能比从题材、形象甚至意境中得到的更过瘾。这就是中国画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理由,也是笔墨即使离开物象和构成也不等于零的原因。 我想,一个画家要证明"笔墨等于零"的办法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完全不碰笔墨,这样,笔墨于他就等于零。只要一碰,哪怕是轻轻的一碰,笔墨于他就或者是正数,或者是负数,反正不会等于零。 一万个人有一万种笔性,难以强求一律,也不应强求一律。但是,作为中国书画艺术要素甚至是本体的笔墨,肯定有一些经由民族文化心理反复比较、鉴别、筛选并由若干代品德高尚、修养丰厚、悟性极好、天分及高而又练习勤奋的大师反复实践,锤炼,最后沉淀下来的特性。这些特性成为人们对笔墨的艺术要求。画家可以有充分的理由不拿毛笔作画,但他如果拿了毛笔作画,而且是在画中国画,那他就要受到文化的制约。没有一个画家能摆脱文化的制约。 在中西绘画100年的交融中,我们看得出中国画对西洋画的影响是微乎其微,不足挂齿,而西洋画对中国画的影响可以说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什么主题也好,题材也好,意境也好,视点也好,构成也好,色彩也好,中国画敞开怀抱采取了开放吸收的态度,使中国画面貌翻新。但是,一幅新的中国画和一幅好的中国画,在我们心底里是有一杆秤的。一幅好的中国画要素很多,但是基本的一条就是笔墨。由于笔墨这最后一道底线的存在,使我们在西学东渐的狂潮中仍然对中国画没有失去识别能力和评价标准,我们仍然能够在一堆用宣纸画出的作品里挑选出好的中国画,仍然能够在100年的风云人物中认准谁是大师,而谁只是昙花一现。我们积极评价这个100年中西绘画的交融和冲突,因为它把中国画的底线逼出来了,它使我们非常清楚不该在哪些方面无谓的争执,应该在哪些方面固守阵地。笔精墨妙,这是中国画文化慧根之所系,如果中国画不想消亡,这条底线就必须守住,守住这条底线,一切都好说。事实上这条底线之上的天地宽的足以让孙悟空翻好几个跟斗。但在这条底线上作业,需要悟性,更需要耐性,急不得、燥不得,更恼不得,最后就是看境界,看格,看品,没办法。 100年的交融,虽然中国画处于守势,但最终使人们认识到一个道理:所有艺术门类都有局限性。局限性不是坏事,局限性就是个性。笔墨就是中国画的局限性,就是中国画的个性。现在,是到了积极的而不不是消极的评价笔墨局限性的时候了。毕竟,那种出于西画压力而想把中国画变成万能绘画的愿望,已经被历史证明是天真的。中国画不是油画,不是水彩,不是水粉,不是素描,不是版画。如不立定笔墨,中国画倒是有足够的涵量来吸收消化一些这些画种的因素;如不放弃笔墨,让中国画像这个像那而就是不像自己,则一个千年智慧与灵气结萃而成的文化品种就可能消失在历史的尘影中。除非不怀好意,没有一个中国人,也包括外国人,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 |